西大滩的冷,是孤独的,西藏高原那种特有的寂寞的冷。与热带海岛比较,我总在雪山里,能感受到一种长而孤独的冷,空气清冽,睡眠前的孩子般的蒙昧心理、求暖欲望,静谧的寂寞……总忘不了那中心理层的意绪,寂寞的冷。我们在一个回族店里吃饭,羊肉汤,那面片有点生。土坑窗外,是雪白冰寒的玉珠。这是西大滩的昆仑饭店,小而破落。

2000年5月山美队玉珠北坡2号冰川:老任是前排左二,戴雪镜
这是2000年5月1日,我不是很注意他,老任,我们队伍中年龄最大的长兄。而笨笨、李兰等无疑是leader和明星,他们登雪山历史已有多年。在上午11点,离开店,一拨人坐小拖拉机绕路去大本营,顺带了装备,另一部分人徒步直走。忘记老任是坐车还是徒步走到大本营了,毕竟,这是七年前的往事了。
玉珠峰北坡二号冰川线路的BC,在山谷出口河流的东高草地上。距离西大滩有7-8公里。人们从昨天到格尔木2700米,今天很快到西大滩乃至BC的4200米,太快了一点……很多人有反应,我们一些反应轻、体力好的开始建营。老任高山反应最严重,但他只穿着冲锋衣,也要帮建营,没动作几下,就蹲下来喘气。 “别干体力活,也别一直躺下,轻微走动。”笨笨说。
老任温和而倔强,他要帮忙。
他说: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,坐一坐就好。”
“不冷,喝点热水就好了。”
“我绕帐篷走路都感到头晕。”
“我没事,不用走。”
“我没事”,老任总是这样的口头禅。
不知道是他还是谁先开始了呕吐,晚饭后,也有四五个队友似乎受到传染,高原反应加重及呕吐。老任是最严重的,他象孩子一样,总根据自己的感觉行事。
晚上,组织者周扬发放一些药品,老任说:
“我不吃,我没事,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
“见鬼,给我吃了它,你明天想不想上山了?”
“我真的没事。。”
“怎么象个孩子,快吃。”
第2天即是2000年5月2日,老任因反应重和感冒的李准被安排守在BC,我们其他人一早出发上到4700米的碎石东山脊处,埋下高山靴和帐篷类。下午回到BC。快六点时,我发现老任不见了,大家一起周围喊寻了一会,还不见人。后来,我和周扬去找他,往西大滩方向下草坡600米左右,看见蹲跪在戈壁滩上,很痛苦的样子。我赶紧扶了他,慌忙地揉他后背,他依然不停地干呕。他情况很糟,几乎直不起腰来,走路都略有点摇了。
他说:
“喝的水都全吐了。”
“本来想走一走适应一下,想回去的时候没劲儿了。”
“周围好像有什么动物,好像是狼……"
“我没事,只是一天没吃东西了,脚下有一点发虚......”
“我不用去西大滩,我回帐篷休息一晚上就好了……“
担心他反应加重,生了高山病,那就危险了。而劝说他花了足20分钟时间,我们甚至都心急地发火了。最后,周扬对讲机跟大本营技术领队笨笨说了下,我们就掺拉老任去西大滩,那段路很长,天已全黑,七八公里外西大滩星星点点灯光一直好象不变距离感。当年西大滩,公路边一字摆的二十几间土石破房子,比新龙门客栈还破还沧桑,但夜晚的灯光让我们如此盼望。高原景致往往看起来就在眼前,但却距离很远。一切在那里,大小与距离都不同了。
半搀半拉半推半拽半背的,我们走了5个小时,昆仑饭店马老板说军队诊所关门了。他带我们到一个回族大夫那里,灯光昏黄暗淡,大夫喝酒多了,特别热情,喷出一嘴青稞烈酒的气息。他说自己以前是兽医出身。我制止了他的挂针,给老任要了藿香正气水、消炎药和点胃药。第2天是5月3日,老任呆在西大滩,我和周回去BC,直接爬到5600米处扎营,我累坏了。那个雪坡的夜晚,渴死了,我们5人拥挤在一个三人帐篷中,我坐躺着度过,人们也很痛苦。
徐二哥照:我们行进在约5300米的位置,我在最前开路。最后扬手的是欧阳。
而当5月4日,下撤到4900米处,看见了一个黑点,看清楚是老任!我们走在冰川上,冰裂缝过去是蓝白色冰坎,再过去是雪点黑暗的碎石坡,雪坡上一个黑点在蠕动着,是灰蓝色衣服的老任!象回到天堂一样,回到了BC。热水,菜汤,感觉好极了。但大伙大都不理老任,对他冷淡冷漠……人们都认为,他独自不穿高山靴,沿碎石坡行动,是很极端个人行为,一旦有个事,对他对队伍都是大危险,我们这些人体力已大下降,笨笨状态也不好。我对他也充满埋怨,但我记得3号我们把他留在西大滩的眼神,那时他和周扬在争辩,我们都认为他应该留下来输液休养——我们没意识到,其实在渴望雪山攀登这一层,他跟我们一样,饱含了孩子般的热情和梦想。
“老任,去新疆吧,一号冰川海拔4000多米,难度很合适,登山不能急的……”我说。5月4日当晚,我和徐二哥坐在卡车后厢颠簸回了格尔木,第二天坐车经敦煌到了哈密。一个哈密的夜晚,王超电话话说玉珠出事了。我得知老任遇难了,他5月5日、6日在格尔木遇到北京队,就加入这凯图玉珠峰队,后来11号在南坡遇难,人没了。这即是当年轰动全国的玉珠峰山难,有5人遇难。

这是玉珠峰的南坡,老任他们在靠近顶峰右边阴影处滑坠
老任是天津人,在杭州开店做单片机、PC电脑。1999、2000年,世纪更迭,是登山梦想借助网络信息传达给诸多青年人实现的时代……老任邮件报名,参与了我们山美队。在那冷天气里蜷缩在石滩河边上吐啊吐,他却总说,自己知道自己,他不听别人。他人温和,很倔,让我们这样习惯说教的,都没有了办法。5月3日早上,我和周扬留下老任,去赶BC。老任这时感觉好一点,他也非要上BC,我们死硬没有让。我不知道当时是否作的对?周扬和老任都有点争吵的语气了,最后反复和大本营的技术领队笨笨联系,最终还是把他留下呆在西大滩。我们俩回去爬山了。走的时候,我们跟店老板讲帮他找医生打点滴。临走时,记得老任那失落的眼神,孩子一样的……

老任是最左边,戴了眼镜,蓝色衣服 老任爱雪山,喜欢攀爬感觉,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上西藏高原。每个登山者的感受都是相同的,当在那雪山脚下,孩子式的激动与心切,无论经验、体力怎样的人,这一点都是相同的。他跟我们的队伍登山未果、更不用说登顶,并且被大家“排挤”,因他的温和的倔强。而后他在他生日那天登顶了,却遇到了暴风雪,他本来可以安全下来,但他要保护一起的队友,要拉绳拽拉那1.90个头的滑坠受伤的王海亮……他在他生日那天登顶了,他名字叫“玉昆”,玉珠峰的玉,昆仑山的昆,他总那么“任性”和倔强,他是那么善良。我总不信神的,但这个事情,我总觉得有那么点宿命的味道。 老任去世七年了。 下面为《户外探险》杂志所写: 纪念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,而他曾距离我那么近。他已离开这个生者的世界,他叫任玉昆。对于我们这些登山者来说,他用死亡给予我们警示和震慑,但留给他的亲人或许惟有最原始的悲痛。我于那段登山记忆并不淡忘,因为死亡,因为山难,令我在生命某一刻总想起他。这种情绪和感叹,古怪复杂而超现实,带了一点感伤,带了一些唏嘘,渗透着,老任把玉珠峰永远留在他的梦想之中,以生命的代价。
2000年5月的玉珠峰,发生两起山难。广州绿野队、北京凯图队于南坡路线,各有三人、两人遇难。老任是北京队遇难者之一,他本能安全下来,而他要保护救援滑坠受伤的队友,拽搀1.90M高大个头的同伴王海亮…… 世纪更迭2000年,登山借网络世界给青年人实现梦想的时代……老任先加入我们“山美登山队”,他高山反应最严重,在那冷天蜷缩在河边石滩上干呕,却总说,自己知道自己,不听老队员的建议。他是队伍中年龄最大长兄,大家叫他老任。老任温和而倔,渴望攀登,有孩子一样的冲动。刚到BC时,我和领队把他搀回西大滩缓解适应反应,我们继续回BC登山,他也坚持要回,最终还是留在西大滩调养。临走时老任的眼神可怜巴巴的,失落又沮丧。5月4日,我们放弃冲顶撤到4900米处,看到密布裂缝的冰川、蓝白冰坎的狰狞形状的那头,黑暗碎石坡上出现了老任,他自个单独爬上来了!大家对他生气、冷淡,认为他不穿高山靴而独自爬高,是很极端个人行为,极易带来危险伤害他和队伍。撤回格尔木后,他参加北京队,登山的情绪继续燃烧,他又回到玉珠,之后遇难。
当时留老任在西大滩,他用所有热切言语争辩要回去攀登——在渴望雪山这一层,他跟我们一样,饱含了孩子般的热情与梦想。登山者的感受都是相同的,在那雪山脚下,每个攀登者都有一个雪山的灵魂,人们总为雪山深深着迷,认为那里总能找到最原始的痛苦、恐惧与快乐,总以为这是永远不变的追求,他们总觉得在山那里才能发现纯粹、魔力与生命的意义。那时,登山运动于业余攀登者是萌芽阶段,人们摸索着学习尝试,技术经验少,心中畏惧感太少,而抗风险能力弱。现在社会的对登山一些观念并没完全改过来,但认知度还是提高进步不少。或许,老任在今天就能理性控制内心激情了,那个时代,业余登山者的狂热总忽略山中的潜在危险,顶峰就是一个妖女,在诱唤着内心的攀登欲望……
老任1969年5月7日出生,天津人,在杭州开电脑店。那是他人生初次上西藏高原,第一次就是登雪山。我和老任一起爬过山,我背过他,搀扶过他,数落过他。他是一种典型能把人气死的倔人,但心很好、很善。他的名字 “玉昆”,玉珠的玉,昆仑的昆,“任我的灵魂在昆仑冰雪玉珠游荡”:不是吗?我不信神,总觉得老任的登山人生,有点宿命的符号。因登山而生命远离,这于亲友永不可接受,但这些人一到雪山那,就成为雪山的孩子——变得兴奋、可爱而固执,他们要去找另一种自我生命的密码,这也许正是登山者的宿命,恐怕是谁也挡不住的……惟有祈福攀登者理性安全出行,让那生命的意义感不要成为遗物,用生命把故事带回来吧……每次都能安然回到父母跟前,我们也是他们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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