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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始终认为,人与山的沟通是非常神奇和独特的,每位登山家心底都有着他自己和山最隐秘的故事,我们一群不以登顶为目的徒步者,开始了一次在高手看来强度不大的几天贡嘎徒步,回来之后,无论是观看照片还是摄像,都无法还原当时的情景,一旦空气变了,一旦海拔不同,就无法体味当时的感觉。就像一个男人的初恋,无论他历尽多少沧桑,无论他现在的心多么伤痕累累,那初次萌动的气息和惊鸿一瞥的心跳是谁也无法揣摩的。
在友人的催促下,我写了这篇徒步贡嘎的散记,于我个人来说,这是一次自我的探寻多于诗意的漫游,满纸都是与山水沟通的梦呓妄语。以此献给我徒步过的贡嘎山,献给那些没有说出的爱情和轻盈的灵魂。
从康定出发,我们的车开往六巴乡,一路山林秀丽,河水清冽,高耸的碉楼,农庄和牧场,亭亭玉立的白塔,我极力用眼睛和相机留住这一幕幕恬静的田园风光。颠簸了一天,终于到达我们当晚居住的上木居村。吃饭后,大家喝着热乎乎的咖啡,不时回味白天看到的美丽景色的同时,每个人都在关心着明天的旅程,山里的气候多变,已经连续阴雨了几天,明天,我们能看到贡嘎吗?我默默祈祷着。
迷雾中的鸟巢
第二天,用过早餐后就出发了。应该说,这次徒步是从子梅村开始的。由于我很久没有锻炼的我,气喘吁吁,和所有登山的人一样,我觉得腿脚沉重,不能灵活跳跃,咬着牙关像头驴一样,机械地上升。一路上,风景虽然是常见的高山草甸,难免枯燥和单调,我一直在思考我们最原始的一些动机,为什么我们要登山?回顾这些年来,爬过雪山和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山,登山给我最大的启迪是什么?我们每个人的肉身是沉重的,而我们灵魂却是飞扬的,它可以带我们到达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度。我们在和自己的肉身搏斗,超越重力,超越地球引力,超越各种欲望,让自己尽可能地上升再上升,接近蓝天,接近真理,这个过程是异常痛苦的,但是值得的。必然以对肉体的摧残而达到灵魂净化的目的,许多登山的人也许都在证明和求解的过程中,我警告自己不要试图去求解这个奥秘,只要默默去体会它带来的种种神奇。我知道前面必然有瑰丽的风景等着我,但它不会那么轻易地显露在我们面前。连续6个小时从山谷到山脊的攀升,同伴中有的开始严重的高原反应而上吐下泻。还有多久才能到达?到了垭口能看到贡嘎吗?因为头顶的云层越积越厚,难免有些浮躁和怀疑。


《圣经》上有一句话,“你们若不回转,变成小孩子的样式,断不得进他的国。” 一路上,我让自己像一个孩童般纯洁和虔诚,谦逊和简单。绝不能让自己以一颗不洁净的灵魂来朝拜这片神奇的雪域。“像个孩子,再像个孩子!”我对自己说。我知道自己是极其渺小的,我们无足轻重,面对大自然,我们没有任何权柄。在属世的骄傲和谦卑挣扎和斗争中,一个亲切的声音仿佛在我耳边说:“你们要安静,不要浮躁,从信仰中产生的一种镇静”。这个声音那么真切, 不去追问它的来源, 我只需要相信他的存在,“我来了,我的父…”我心里轻轻呼喊着,求你原谅我们的莽撞和不敬,原谅我们的虚荣和贪恋, 求你让孩子一睹最美的风景…我用自己的方式和贡嘎山沟通着。我深信这种沟通是切实存在并发生着作用。所以当我在高峰的时候,感受和激动的颤栗肯定是和别人不一样的。

当我到达垭口的时候,远处的贡嘎大山系从云海中喷薄而出,如一座神奇的城邦横亘在眼前,我终于明白,必须扔掉所有的陈见,抛弃所有的所谓常识,才能进入他的国度,因为他的国气势磅礴,雍容华美,古道沧桑,回肠荡气。我一直在思考我们最原始的一些动机,如藏民为什么要供奉神山?一座山何以才能被认为神圣?或者我们为什么要仰望山?山的哪些特质吸引了我们?关于贡嘎,蜀山之王,他的种种早已被世人熟知或广泛地误读着。他的神圣源于他的博大和丰富,更重要的是他的威严和他的秩序。让我想起了一首老歌的歌词,用来描述人和贡嘎关系也许更贴切:你张开怀抱融化了我,你轻捻指尖揉碎了我,你鼓动风云卷走了我,你掀起波澜抛弃了我。可今天,我已离不开你……贡嘎在我心里有着父亲的威严和权柄, 他雄性阳刚的美不是我们大资小资的笔墨能穷尽的,当面对他的时候,如果我们准备好了,内心的一种感激和赞美被再次唤醒。
从垭口下来, 山谷里的雾气与云海,使我们无法很清楚地看到山的原貌,这种空间上的错觉和无限的想象,让我陶醉,看不清楚和不确切位置,反而增加了山的神秘感和空间上的交错感, 更好地让我完成一种对行走形式的探讨,理出一条攀登视角的线索:山,大山系,总揽,知大局之空灵,高处, 望尽天涯路,而进入云雾弥漫的山谷中,百转回肠,只知局部,迷雾中的焦躁,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孤独地走,专注于眼前的每个脚步,找回你自己,追问当下的价值。被我们漠视和糟蹋的平淡生活又何尝不是这样,所以,享受和接受你当下的每一步,无论它多么平淡,无论它多么艰难。
放逐灵魂的苦海
徒步到了八王海,我被那些水中伫立的峥嵘枯木所震撼,我大声问道: 难道你们没有生命吗?山谷空空,除了回音没有回答, 虽然无情的河流带走枯木曾经美丽的影子, 茂密的枝蔓以及等待的哀愁,但他们似乎信守着某个诺言, 等待流浪的故人归来。 有一天他等的人终于走不动了, 回来了, 却没看到当年美丽的她, 而是她没有倒下的身体, 还在刺骨冰水中站着…为了那些“等待者”, 我写下: 现在枯干的是你们的躯体,而丰盈的是你们的灵魂。密密麻麻的枯木如芒刺扎在河床温润蜿蜒的脉络上,似乎诅咒着河流,如锋利峻峭的刀剑林立着,等待死去的武士归来。那是种刺入骨髓苍凉的美,八王海,一个放逐被惩罚的灵魂的港湾。远处,几匹老马游荡着,嘶咽着,据说这是藏民多年前“退休”的老马,被放在山谷中,任其自生自灭。我不是英雄迟暮,我却知道美人无泪。

雪雾中的八王海,是笼罩在茫茫的雪雾中沉睡了的童话王国。一只孤独的鹰缓缓飞过我弥漫着雾的视线,消失在茫茫的山谷中。远处杉树、松树上开始挂着积雪,晶莹透明。只有沟里的水还在出奇安静地流动着,八王海宽阔得回肠荡气。海子的边缘画着弯弯的弧线,水面虽然没有秋天红黄倒影的绚烂,却依然乳白中透者碧绿,雾气袅袅,深邃神秘的颜色让人黯然心碎,遍布箫煞甚至恐怖的气息。我期待着,童话中遥远部落里,背长笛弯弓射狼的公主,在水中伫立,悄然出现又悄然离去。挥袖舞雪的冬天之神来了,她步伐坚定而沉着,群山的轮廓和灰淡的天空融为一体,像一个威严沉默的国王,庄重地服从和严格执行着季节之神的命令。雨加雪的天气,每个人衣服鞋子都湿了,营地似乎很遥远,蹒跚在泥泞的小路上寒冷发抖,不知坚持了多久,抬头蓦然发现远处一缕温暖的炊烟,在大山的怀抱中渺小却坚强地升起,大喜,营地终于到了。

就在我们结束徒步的时候,目睹了当地某个投资公司正在修一条公路直达八王海,应该在2005年五一的时候会修通,届时将在八王海修建度假村、温泉桑拿等腐败设施,对那里的生态和景观的破坏是确凿无疑的。人类的贪婪以“开发大西部”的名义向自然环境延伸着,今天的胜景他日将不复存在。也许,有一天当你泡在滚烫的温泉里向窗外看风景的时候,请代我向那些在站在冰水中上百年的枯木致敬。那时,他们还在吗? 但愿他们突然集体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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